君子亦有恶

【经典原文】

子贡曰：“君子亦有恶乎？”子曰：“有恶：恶称人之恶者，恶居下流而讪上者，恶勇而无礼者，恶果敢而窒者。”

曰：“赐也亦有恶乎？”“恶徼以为知者，恶不孙以为勇者，恶讦以为直者。”

——《论语•阳货》

【注释】

①恶（wù）：厌恶、憎恶的意思（本文中只有第四个“恶”读è，坏的意思）。②流：有一种研究意见认为，这是一个衍字。③讪：诽谤、毁谤。④窒：本指使阻塞不通，这里是顽固不化的意思。⑤徼（jiǎo）：同“邀”，本意指求取，这里是抄袭、沿袭的意思。还通“侥”，侥幸。⑥孙：同“逊”。⑦讦（jié）：攻击或揭发别人的短处或隐私。

【译文】

子贡问：“君子也有厌恶的事吗？”孔子说：“有厌恶的事。厌恶宣扬别人不好的人，厌恶在下位而毁谤在上者的人，厌恶勇而无礼的人，厌恶果敢而智塞不通的人。”孔子又说：“赐，你也有厌恶的事吗？”子贡说：“我厌恶抄袭别人的东西作为自己的聪明的人，厌恶把不谦虚当做勇敢的人，厌恶揭发别人的短处却自以为直率的人。”

前面我们讲过，樊迟向孔子请教什么是“仁”，孔子回答了两个字：“爱人”（《论语•颜渊》）。后来的孟子继承了孔子的这一思想，提出了“仁者爱人”的命题。（《孟子•离娄下》）可见，“爱人”是人道的主旨。“仁者爱人”的命题，揭示了孔孟儒家的人本思想。孔子的仁道思想，尽管在主观上是为了维护奴隶制的等级秩序，为了恢复西周以来的礼乐制度，但在客观上对社会的安定、人民的福祉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。

君子以仁为己任，把爱人作为目标，是不是说君子对人就没有厌恶了呢？这一段话，就记载了孔子师生有关这个问题的讨论。我们现在的教学常常提倡对话和互动，但有的对话未必是真心话。子贡和孔子这次对话才叫真对话。

首先，话题就很有意思。孔子倡导仁爱，而且应该“泛爱众”，爱一切人。既然“仁者爱人”，是不是君子就没有厌恶了呢？于是子贡提出了“君子也有厌恶的事吗？”的疑问。这个问题具有很强的针对性，子贡不是顺着老师的思路来的，而是反向思维。孔子对他的发散性思维既不反感，也不表现出惊喜与赞赏，而是非常认真而真诚地作出回答。孔子说出了君子厌恶的四类事或四种人。孔子回答之后，又联系实际，问子贡所厌恶的事情是什么。孔子回答君子的四种厌恶，也就是自己的四种厌恶。他亮明了自己的观点，马上让学生联系自身进行回答。这才叫真正的师生对话，既平等又真诚坦率。子贡对这个问题肯定有自己的想法，所以他立刻说出了自己厌恶的三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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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师生对话，对子贡来说收获是巨大的，不仅解除了心头的疑惑，而且和老师交流了自己的见解。从师生双方的见解来看，他们真正达到了“和而不同”的境界。从内容上看，除了“厌恶身居下位而诽谤在上者的人”具有较强的政治色彩之外，双方的观点有同有异，既不完全一样，也不完全对立。从老师的角度上看，孔子真诚直率、毫不掩饰，和学生平等交流，在对话中完成教学。从学生的角度来看，子贡的学习品质十分可贵。他勇于质疑，疑而敢问，而且勇于表达自己的见解，并不因为老师说了“标准答案”就不再说话了。

孔子师生的这次对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我有三点体会。

第一，君子也有所恶。君子“仁者爱人”，但爱人并不等于喜欢所有的人，并不等于爱人的缺点。“爱人”是仁者、君子的主旨，但并不是说君子也爱坏人。君子厌恶、憎恨那些不善之人，是其爱憎分明的表现，是其真诚的表现。儒家的特征就是真诚。孔子批评是非不分、好“和稀泥”的那种人是“乡愿”，并说：“乡愿，德之贼也。”（《论语•阳货》）即没有是非观念的好好先生，是足以败坏道德的小人。有爱有恶方显真性情，这才是孔孟儒家的精神境界。

第二，孔子所恶和子贡所恶，好像就发生在现在。可见时代巨变，史轮滚滚，但是人性如一，古今自同。如我们当今正直的人不也厌恶孔子和子贡所厌恶之人吗？有的人喜欢到处宣扬别人的缺点，自己却有一身的毛病；有的人把自己的无知、无礼当成勇敢或敢做敢当；有人偷窃别人的成绩，有的人把揭发别人的隐私视为自己的直率等。试问，谁喜欢这样的浅薄小人呢？特别是有些人专以诽谤攻击在上位者为能。他把攻击上位之人或对上级的不合作，当成自己的勇敢或正直，甚至当成自己的高明。有时这种人在单位还有些人缘，于是他愈发把诽谤当成了博取名声的工具了。时间久了，好像自己真的变成了为民请愿的英雄了。其实这种人是不可能被正直的人所喜欢的，他是社会的负能量源。

第三，真正的教育都是在对话交流中进行的。孔子是这样做的，他在和学生平等、亲切、真诚的问答中完成教育，因材施教，联系实际，后人总结为“启发式”教学原则。与孔子同时代的西方的伟大哲人、教育家苏格拉底，也是在和学生的对话中完成教育的。他从不直接说出结论和答案，而是诱导学生一步步自己得出结论。他说，教育者好像“助产婆”一样，自己并不生孩子，而是帮助别人；老师并不直接给学生答案，而是帮助学生自己获取知识，教师应该起到“助产”的作用。人们把苏格拉底的这种教学方法称作“助产术”。

真希望我自己能学习到孔子和苏格拉底这样的境界，也希望我们的学生能学习子贡的境界，真希望我们的教学能在师生真诚、亲切、平等的交流中完成。（守拙随笔）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